2014年11月26日 星期三

破除中國教育所向無敵的迷思(下)

Diane Ravitch原作

李明洋重點摘譯*

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 2012-10-20

原文網址: http://www.nybooks.com/articles/archives/2014/nov/20/myth-chinese-super-schools/

重點摘譯:

由於傳統上,教育的運作主要是由各州和地方政府負責,聯邦政府的經費通常只佔10%左右,所以實際上,聯邦政府為了實現目標所能採行的手段實在非常有限。聯邦政府唯一能夠發揮影響力的只有一項用以監督各地區(學業)成就的測驗,名為"國家教育進展評量(National Assessment of Educational Progress, NAEP)"。

1992年,為了響應南方各州州長的訴求,於是NAEP不再只是呈現各地區的測驗成績,而且還包括各州的測驗成績。所以,假使某個人想要比較密西西比州和緬因州或者和奧瑞岡州學生的學業成就,只要看NAEP的測驗結果就可以了。

然而,美國的教育問題似乎沒有因為實施更多的考試而獲得解決。

許多批評者對這股考試的狂熱提出批評並質疑是否真的存在任何危機。David Berliner和Bruce Biddle在所著的"The Manufactured Crisis: Myths, Fraud, And The Attack On America's Public Schools"一書中,對政客和自詡為權威者的言論給予不屑的批評。Gerald Bracey則撰寫多篇的專論及書籍,揭穿了"危機論調"的假面具。

高中生的考試成績究竟和日本汽車產業的成長有什麼關係?為什麼當石油輸出國在1970年代末聯合哄抬石油價格,美國的汽車製造商卻執意生產耗油車,結果竟然去責備高中生,說是被他們害的?為什麼只要產業一發生波動,這些委員會就把所有的錯歸咎在中小學的教師和學生身上?為什麼放手讓業者把產品一股腦地外包給薪資低廉(且考試成績比美國低)的拉丁美洲和亞洲國家去做?當美國的經濟復甦時,有任何政客對學校表示過感激嗎?當然沒有。

不管怎麼說,追逐考試成績是永無止息的。從1988年的老布希總統開始,歷屆的美國總統老想以"教育總統(the education president)"的稱號名留青史。老布希的計畫稱為"美國2000(America 2000)",目的在於鼓舞美國人奮力達成在Charlottesville簽署協議的各州州長所設定的目標。然而,這項計畫遭到民主黨所控制的國會阻撓,讓老布希無法通過任何議案,使得美國2000胎死腹中。

接續上台的總統Bill Clinton也想成為"教育總統"。除了原先老布希時代的6項國家目標外,他又增加了兩項,其中一項關於師資培育,另一項則關於家長參與。1994年,國會通過了Clinton的"2000年目標(Goals 2000)",提撥經費給各州政府,以制定各州的標準和測驗。

之後小布希(President George W. Bush)總統來了,在2002年初將他的NCLB入法實施,聯邦政府大膽地侵犯教育政策,指使各州政府每年針對3年級到8年級的學生進行閱讀和數學測驗,並要求在2014年之前,每名學生在這兩科的表現務須達到精熟。

這根本就是個達不到的目標,世界上沒有哪個國家做得到。如果哪個學校無法達到每年穩定進步的要求,就可能面臨被迫關閉,由州政府接管,或轉由私人經營的風險。由於NCLB的立法,使得全國各地的公校競相追逐考試成績,因為如果每年的成績沒能提升,就會危及到學校的存廢,以及教職員工的生計。由於NCLB的通過,導致美國數千所公校被迫關閉,原因就是考試成績不佳。

正當2008年Barack Obama投入選戰時,教育工作者莫不期待他能推翻NCLB,進而解決眾多教育問題。誰知Obama竟也癡迷於考試成績。2009年,他和Duncan公布了"邁向巔峰計畫",這個名稱充滿了暗示性色彩,意思就是:他們希望美國學生的考試成績能夠達到世界最巔峰的地位(at the top of the world)。

按照"邁向巔峰計畫"的規範,如果州政府同意設立更多私人經營的特許學校,積極介入績效不佳的公校營運(例如開除或替換教職員),以更嚴苛的標準(例如採用共同核心標準)來證明學生已為升大學和就業做好準備,並且採用學生的考試成績來評鑑教師,那麼就有機會獲得高達43.5億的聯邦政府補助款。此外,Obama政府還主張採取"績效工資制(merit pay)",給予學生考試成績較佳的教師更優厚的薪資。事實上,"邁向巔峰計畫"只不過是再次肯定兩黨政客同意採用標準測驗分數來決定學校和教師的命運,根本就不是什麼創新的政策。

Obama和Duncan把最新的國際評量成績,拿來證明美國學生需要更多的測驗及更嚴苛的標準。Obama政府乃是按照"國家在危機中"這套劇本在施政,不斷地將學生的考試成績拿來做為美國經濟災難的預兆。就在NCLB上路已逾10年的今日,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每年測驗學生的作法非但無法改善教育現況,更無法大幅度地提高美國在國際評量的名次。

就在這個重要關頭,有一本書是總統Obama、教育秘書長Duncan、國會議員、各州州長,以及立委諸公務必讀的,那就是任職於奧瑞岡大學的Yong Zhao教授所寫的"誰害怕大惡龍:為何中國擁有世界上最好及最差的教育體系(Who's Afraid of the Big Bad Dragon: Why China has the Best(and Worst)Education System in the World)"。

出生在中國,且接受中國教育的Zhao告訴我們,中國之所以擁有世界上最好的教育體系,是因為她能夠(在PISA中)打造出最高的測驗分數,然而,她也同時擁有世界上最糟的教育體系,那是因為這些測驗分數都是用犧牲(學生的)創造力、擴散性思考、原創性及個別特色所換來的。他認為,由中國中央政府主持的標準化測驗(編者註:即中國的高考,相當於臺灣的大學指考)是威權政體的重大勝利。

他的書對我們來說,是即時的一記警鐘,告訴我們千萬不要仿效上海,因為上海的測驗分數正反映出中國數千年來,在傳統儒家文化影響下偏重死記硬背的學習方式。的確,在PISA中得分最高的國家或城市都位於亞洲:上海、香港、臺灣、新加坡、南韓、澳門和日本。

Zhao指出,中國中央集權政體所實施的科舉制度歷經了1300多年的歷史,直到1905年才被清朝政府廢除。在這套制度下,人民必須以儒家經典的知識為基礎,背誦及評議時事,經由地方、省級和中央等層層考試,最後只有少數幾個通過者才能享有尊榮。個人的社會地位由考試成績所決定。科舉雖然可以促使社會流動,然而對於統治菁英階層來說,這套制度最大的功效卻是用在治理國家。所以,即便中國比英國早了至少400年就已具備了工業革命的條件,但是科舉制度卻迫使學者、天才和思想家遠離對現代科學的探索和研究。

科舉制度是用來獎賞那些服從與順服朝廷,遵守秩序與命令,以及想法與廷朝認可的思想齊一的人;正因如此,這套制度乃為傳統的儒家思想和帝國的統治提供有力的支持。對於威權政體來說,這實在是個用以治理人民最有效的方法。每個人都想在激烈的考試競爭中脫穎而出,但能勝出者卻是少之又少。中舉者自然會擁護這套制度,不會去創新,更不會有異議(譯者註:原書中指出,沒中舉者,有的在地方任教,繼續推行這套制度;有的就算不認同這套制度,但年事已高,也無可做為)。就算改朝換代,中國終究沒有出現文藝復興運動,沒有啟蒙運動,也沒有工業革命。

Zhao表示,中國在過去30幾年的經濟急遽起飛並非拜其教育體系之賜,主要是因為開放外資,引入西方科技,以及將學生送到海外接受國外高等教育薰陶的原故。反倒是中央威權政策干預得愈少,經濟愈蓬勃發展。為了維持經濟的成長,中國急需科技創新,但這是中國未曾發展過的,除非中國能夠廢除以考試為本位的教育體系,亦即現今的"高考"。然而,這套以考試為本位的教育制度乃是上海、香港,以及東亞國家所奉行的教育政策,也是這些國家(地區)之所以在國際評量上大放異彩的主因。

然而,中國有一個鮮少被人談論的問題,那就是欺騙及詐欺

由於中國政府獎勵人民投入專利產品的製造,使得專利產品的數量大增,但絕大多數的產品都毫無價值。高中生在申請大學時,若能提出專利證明,就可以額外加分。有某所學校的9年級學生,一個人就擁有超過20項專利,而該校的學生在3年內就擁有超過500項專利。就連初中生也在蒐集國家專利。這些專利大都是些"垃圾專利(junk patents)"或是耍耍小聰明。其次,由於中國政府將發表科學論文做為專業人員升遷及敘薪的依據,因此科學論文數量激增,但是絕大多數的論文都是偽造的。在中國,有專門為那些寫不出論文的專業人員和學生代筆寫論文的產業,市值達10餘億美元。

Zhao也引用北京大學教授鄭也夫2013年的暢銷著作"吾國教育病理學"裡的資料指出,大凡在中國完成12年基礎教育的人,即使後來到哈佛、耶魯、牛津或劍橋等大學進修,也沒有希望獲得諾貝爾獎。自從1949年到現在,超過10億人口的中國,沒有人曾經拿過諾貝爾獎,這就足以證明中國教育是會摧毀社會的創造力。

就在上海因PISA的表現突出而被各界盛讚之際,PISA官方宣稱就算是中國偏鄉地區學生的PISA成績也照樣優異。通常,在任何以考試分數為計分依據的競賽中,中國學生都非常拿手。但是創造力、原創性,以及反抗威權卻是他們的罩門。而那些對中國獲致高分崇尚不已的人,從來也不知道讓中國教育既是最佳體系,也是最差體系的,就是它那消滅個人特色,打壓內在動機,實施一統制的教育制度。這套設計精良的制度將窄化的既定內容和技能,有效率地灌輸(給學生)。因為這是促使社會階層流動的唯一途徑,所以人們熱切地遵循它。

目前中國已深陷西方國家的盛讚之中,即使中國的教育當局想要廢除考試本位的傳統制度,卻害怕這麼做會失去備受西方各國欽羨的國際評量水準。

中國人慣於採用階級和排名,就連教育體系也是如此。由於考試制度是通往成功的唯一途徑,所以按照考試的成績將學生加以排名,結果,能夠獲致成功的人極少。為了擠進一流的學校和大學,競爭異常激烈。於是有錢的家庭就想方設法作弊和賄賂,好讓子女能夠佔盡便宜,例如額外授課,物色最好的老師,以及挑選最好的學校。中國的教育學者批評,這種競爭致使孩子不健康,也不快樂,而且既不公平,也不公正。

許多學生上課的內容只是為了考試而做準備,根本不能算是學習。學校的存在就是為了(幫學生)準備考試,Zhao寫道:

"教師(幫學生)預測考題,業者販賣(考試)解答及無線電作弊設備給學生,而學生則竭盡心力設計集體作弊的方式。2013年,湖北省有一群家長花錢(買試題解答),企圖讓子女輕易通過大學入學考試,後經查獲而被阻止,結果還因此爆發衝突。許多高中到了最後一學年,除了準備考試外,什麼都不做。在中國,佔兒童出版物最大宗的就是考試練習卷。中國教育官員曾試圖減輕考試的重要性,但都失敗了。就像"殺不死的女巫"一般,不管當局發出多少減少作業和學業壓力的命令,在學校和家長的助長之下,壓力依舊。"

Zaho在書中警告美國千萬不要放棄自身擁有的創造和創新能力,千萬不要被中國的考試分數所迷惑,千萬不要被威權(政體設下)的標準和考試所殘害。美國人錯把中國的苦難當成了成功的祕訣。中國是威權教育體制的完美化身,不值得美國去效法:

"由於傳統制式化的工作已外包他國及朝向自動化發展,我們需要更多具有全球能力、創造力,以及勇於革新與創業的公民,要去創造就業機會,而不是當個滿腦子只想找工作的求職者。為了培養新的才能,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夠促使孩子發揮優勢,遵循孩子的熱情,以及培育孩子社會情感發展的教育體系。我們不需要一個凡事著重外部標準,然後根據該標準來修正孩子缺陷的威權教育體系。...如果西方各國擔心被中國超越,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避免自己的國家變成中國。"

如今,美國雖然也步上了中國的後塵,對考試制度如癡如醉,但要回頭仍不嫌遲。全國的家長和教育工作者均強力反對將教學時間拿來準備考試。Zhao建議我們,務須破除對標準化測驗的癡迷,以免犧牲了美國原本擁有的創新、創意、原創及發明等文化。他認為教育政策因參酌兩個主要的變革,其一是全球化,其二則是科技。學生必須對其未來所處的世界有所了解,而且必須熟稔科技。他主張讓準備充分的教師及具個別特色的學生享有自主性,以對抗考試本位的績效責任制、標準化和威權主義。他強烈敦促美國當局務必公平地資助各個學校,從觀廣的角度對所謂理想的辦學成效重下定義,以及消除不同族群學生間的機會差距。最後,他也反對當前要求一致性及由中央掌控課程的教改政策。

他所展望的學校,是一個可以讓學生自己製作書本、影片及藝術作品的地方,是一個鼓勵學生去探索及做實驗的地方。在那裡,教師不施加壓力,而是順著學生內在的動機,讓他們按照自己的特色去盡情發揮。在那樣的學校裡,學生被鼓勵具有自信心、好奇心及創造力。只要我們掙脫標準化測驗的枷鎖,這個夢想終將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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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本文作者Diane Ravich為著名的美國教育歷史學者、教育政策觀察員、教育分析與評論員,現任職於美國紐約大學。 著有"The Death and Life of the Great American School System: How Testing and Choice Are Undermining Education"和"Reign of Error: The Hoax of the Privatization Movement and the Danger to America's Public Schools"等書。

(*本文獲Ravitch教授授權中文翻譯,本人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