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3日 星期四

中國教育真是臺灣仿效的對象嗎?

李明洋

中國上海自從在2009年和2012年連續榮登PISA排行榜冠軍,即引起了世界上許多國家的教育主事者、媒體及教育工作者的注意,前往參訪、取經者絡繹不絕。在這一波波的"朝聖之旅"中,身為中國近鄰的臺灣,當然也不可免俗地參上一腳。教育官員帶領獲獎教師前往中國取經,地方教育官員組團前往中國交流,各校教職員生前往中國觀摩等"中國教育參訪團"不絕於道,而且只要在網路的搜索引擎隨意鍵入關鍵字,就會跑出洋洋灑灑一大列的臺灣人赴中國參訪心得與分享的訊息。此外,國內市占率頗高的教育雜誌"親子天下"還特地製作專輯,大談上海PISA的成功之道,似乎把中國教育當成了臺灣仿效的對象。

無可否認,中國上海在PISA的表現確實一枝獨秀,教育現況或多或少如同這些參訪者及媒體人的所見所聞,但這當中,筆者認為有兩個重點必須注意,其一是,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嗎?其二是,又有多少是我們沒看到的呢?

先就第一點來說,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嗎?

有經驗的教育工作者應該很清楚,當我們在國內進行教學觀摩時,不管是觀摩者,或被觀摩者,看到的和被看到的和實際上是有很大的落差:被觀摩的課堂上,往往教學者是那麼的笑容可掬、氣質脫俗、口齒清晰;學生則是那麼的彬彬有禮、動機十足,有問必答,似乎一切總是那麼的理想,讓觀摩者自嘆弗如。為何會如此?

這就和我們的教育體制有相當的關係。東亞地區舉凡曾被中華文化影響的地區,直到現今,統治者大凡都仍沿襲著威權主義的思維手段來治理國家,例如中國、新加坡、南韓、日本、臺灣等國家或地區;而這些國家或地區的教育,最大的特色就是採取君主統治的方式,將教育現場劃分為無數階級,也因此我們教師往往會將諸如校長、督學、教育課長、局長、教育部長...等教育主管稱為"上層"或"上級",而自比為"基層"。

在這種階級制度之下,用以決定該把哪個人放在哪個階級的,就是考試制度,在以前的中國就叫做科舉制度。統治者為了便於管理,於是把"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套觀念,透過教育體系,灌輸在人民的心中。所以人民誤以為只要努力,就一定可以考高分,考高分就一定可以出人頭地;那如果考不上呢?那就一定是自己不夠努力,就是活該倒楣。

在這種階級制度之下,舉凡決策都出於最上層的統治者,下層基本上只有接受的份,不得有異議。如果下層有意見,那麼上層通常都拿一句話來搪塞,那就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意思就是,除非你有本事爬得到我這個位置,不然你就得乖乖閉嘴。"萬一下層真的認為上層的決策有誤,那也不能直接越級上報,得符合"行政倫理",必須層層上報。而在這層層上報的過程中,下層的意見往往就會被各階級的主事者用各種手段給擋掉,抹掉。所以最上層的統治者永遠也不了解基層的問題所在,不知道造成問題的主因何在,更不明白問題的根源其實就是出在自己身上!

正因為實施這種階級制度,整個國家的每個人都將考試視為"翻身"的唯一途徑,所以"競爭"或"講求競爭力"就是最高指導原則,不只在考場上,在職場上得講求競爭,就連生活上也處處講求競爭非得和別人比個高下不可。所以,每個人凡事都要爭,也因此凡事都有輸不起的壓力,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教學觀摩會場看到的班級,表現永遠都是那麼的好,連個行為問題的學生都沒有,每個學生都踴躍發言,而且講得頭頭是道,讓觀摩者欽佩不已,恨不得馬上轉到這個學校的這個班上任教,並且哀嘆自己命不好,祖上沒積德原因就在於,被觀摩者有輸不起的壓力!!

但問題是,這許多的觀摩教學是經過無數次演練、套招、彩排的一場戲,又有幾分真實性呢?所謂"內行的看門道,外行的看熱鬧",如果真相信觀摩教學這套的話,不妨問問自己: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嗎?

既然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那麼我們就要問:那沒看到的,究竟又是如何呢?

美國奧瑞岡大學華裔美國學者Yong Zhao在其最新出版的"誰害怕大惡龍:為何中國擁有世界上最好及最差的教育體系(Who's Afraid of the Big Bad Dragon: Why China has the Best(and Worst)Education System in the World)"一書中,即列舉出非常多的實例供我們參考。Zhao在書中指出,近來中國高層大力倡議知識經濟,要積極培養創造力人才,因此在學術領域上掀起了一股"生產大躍進"運動,發表論文不僅關乎國家存亡,更攸關個人身家性命,因為沒發表,沒產量,就會面臨停聘,不續聘,開除的命運。於是,中國在短短數年間,國際學術論文的發表量大幅躍進,成為僅落後於美國的學術論文生產大國。但大多數人沒看到的是,這些論文中造假的,抄襲的比比皆是,其中甚至有一篇論文陸續被其他25名研究者抄襲達6次之多者。而在眾多抄襲案中,當屬井岡山大學抄襲事件最為轟動。2009年,任職於山西省井岡山大學的兩名教師被踢爆,以捏造數據甚至整篇杜撰的手法,在短短的兩三年間,陸續在國際知名期刊發表論文達70餘篇,事後這些論文悉數遭到撤銷。浙江大學張月紅教授在2011年接受美國公共廣播網(National Public Radio)訪問時,即明白指出,中國在兩年內涉嫌造假和抄襲的論文數量高達31%。

其次,由於中國教師實施教師分級制,加上中央規定,舉凡幼兒園至大專校院的教師都必須發表論文,以做為升等和續聘的依據,於是除了大專校院教師外,全國1700萬名的基層教師也都必須投入論文生產行列。正因如此,迫使基層教師採取不正當的手段,抄襲,造假,或花錢買論文等,不勝枚舉。2013年,北京市警逮捕一個涉嫌出版假期刊,不法收取論文代寫費用的集團,經調查發現,該集團首腦係一名只有高中學歷的27歲男性,因發現國內各界專業人士刊登期刊的需求量很大,認為有利可圖,於是經營起假期刊的生意,不法所得高達百萬以上,受害人數千餘人,遍及20餘省。

除了上述各種假論文,假期刊外,最讓中國顏面掃地者,莫過於2006年爆發的漢芯晶片造假案。2003年,上海市人民政府公開宣布,時任上海交通大學微電子學院院長暨上海硅知識產權交易中心行政總裁陳進及其率領的團隊,成功研發出屬於中國人自製的第一個電腦晶片"漢芯1號"。結果,到了2006年,該案被報紙揭露是場騙局,隨後該校公開坦承,陳進並未自行研發產品,而是先向美國Motorola公司購買成品,然後將印有該公司的字樣塗銷掉,最後再打上漢芯的字樣。

不僅學術界如此黑暗,基層教育環境也是極度惡劣。在中國,校際競爭之激烈可說是空前絕後,許多家長為了讓孩子順利考上大學,進而改善家計,乃不惜借錢,將孩子送到離家百里之遙的明星學校,過著非人的生活。位於安徽省的毛毯廠中學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所明星學校。該校所在的六安市居民約莫3萬餘人,但該校光是一年參加高考的學生數就高達1萬多人。該校大多數的學生都來自外地,而且許多都是重考生,一年的學費高達人民幣48000元,約相當於上海市民一年平均所得,一般市民年所得的2倍,鄉村居民年所得的7倍。每天學生天未亮就得起床,進入補習班式的課堂裡,開始一整天的"奮戰"。課堂上,學生不能討論,不能問問題,要尊敬老師,老師說的就是對的,絕對不能反駁老師。直到晚上10:30,學生才能放學回家,繼續熬夜讀書。在這裡,一週不是7天,是9天,因為第10天是考試天,學生的負擔非常沉重。教師的壓力也很大,為了控管教師,校方實施嚴格的績效責任制,把學生的考試成績當成教師的績效,績效好的教師就擔任小隊長,可以自己選擇教師擔任自己小隊的成員,若小隊成員的績效不好,小隊長有權開除該名教師。此外,校方還在全校裝設監視系統,行政人員可以隨時透過鏡頭監控教師的上課情形。由於離家遠,所以家中必須有一個人(通常是母親)在學校附近租屋,終年陪伴孩子,也因此,學校周邊圍繞著數量眾多的出租業者。整個六安市沒有娛樂行業,就連學生也嚴禁攜帶娛樂器材,當地發行的電話卡還取名為"狀元卡",飯店的名稱也和考試有關。2013年的高考期間,校方為了送學生去考場,派出了數量驚人的遊覽車隊,加上陪考的家長,共達數萬人,一行人浩浩蕩蕩奔赴考場,一時炮竹齊鳴,也震驚了國際。

有鑒於"高考"制度造成校際間的激烈競爭,導致畸型的校園生態,於是中國當局乃實施多元入學方案,結果反而造成許多家長競相送孩子去補習,學才藝,去參加各式各樣的比賽,取得名次,甚至去申請專利,以便在申請大學時比他人更具優勢。也因為家長和學生如此熱衷於多元入學,使得許多新興產業紛紛出現,家長要名次,只要繳錢給主辦單位,孩子就有機會拿獎狀;家長要孩子拿專利,只要繳錢給專利公司,就幫孩子申請到專利。至今,中國是世界上申請專利數量最多的國家,有些學區的學生幾乎人人都有專利,甚至還有學生1個人就擁有上百個專利。然而,這些專利很多是花錢買來的,而且也盡是些雕蟲小技,甚至拾人牙慧,根本不登大雅之堂。尤有甚者,一些家長還透過管道,買通大專校院的審核委員,讓子女順利入學。正因收賄,開方便之門給行賄者的新聞舉不勝舉,使得近年來出現了"恢復純粹採計高考分數,廢除多元入學方案"的呼聲。

至於基礎教育階段,由於中國政府將學校區分成重點學校和普通學校兩種等級,然後再依照行政層級將學校逐一定位,所以國立重點學校就是全國首屈一指的學校,能夠獲得中央最多經費,設備最先進,也是被公認品質最好的學校,相反的,地區性質的普通學校,則是相對經費最少,設備最糟,品質最差的學校。正因如此,校際品質差異相當懸殊,明星高中、明星國中,以及明星小學無處不在,致使家長莫不絞盡腦汁讓孩子通過由各明星學校所舉辦的考試,結果就是,全中國的人民打從孩子一出世,就成為這場競賽的候選人,無時無刻熱衷於追逐更好的成績。對此現象,中國政府雖一再頒布法令,嚴禁中學入學採取考試制度篩選學生,務必採行學區入學制,但地方政府和學校表面順從,私下卻變相實施各種新的考試制度,只是名稱不叫入學考試而已。例如2010年,四川的多所中學舉行所謂的"獎學金考試",目的仍舊是用來招生;2009年,山西省的某所中學推出了所謂的"商業輔導服務",透過校外補習的方式,由補教單位推薦學生入學,如此校方不僅可以賺取費用,又可選擇學生,還可規避當局的查緝。根據中國非營利智庫"21世紀教育研究學院(21st Century Education Research Institute)"在2013年所做的調查發現,北京的小學生畢業升上中學時,有高達15種不同的升學管道,但官方卻只承認一種管道,那就是學區升學管道。顯然的,非法的考試制度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對於以上所舉諸例,或許有些人會覺得那不過是特例。但真相是,非但不是特例,而且只不過是中國教育現場的冰山一角而已,即使到現在,仍有許許多多的實例在中國的教育現場上演。不信的話,上網搜尋,就可以發現一籮筐的例子。

也或許有些人會覺得,上述諸例只會出現在中國,根本就不會出現在臺灣。但真相是,上述諸多實例早就在臺灣發生,甚至就出現在你我之間。我們不妨想想,這幾年臺灣的高等教育不是在政府五年五百億的推動下,朝向論文生產大國的目標邁進嗎?而在這當中,不也是爆發出不可勝數的論文造假案嗎?就在不久前,臺灣前教育部長不正是因為涉及論文醜聞而下台嗎?其次,我們的教育現場不是一天到晚舉著"追求卓越"的大纛,凡事都講求競爭嗎?而在這當中,不也是讓許多校長自詡為董事長,把學校當成公司在管理,而逼得許多教師放棄教育理念,把班級當成補習班來經營嗎?再者,我們的家長不是為了讓孩子在多元入學方案中脫穎而出,而逼著孩子去補習才藝,去參加競賽,去贏得更多的獎項,取得更多的證照嗎?而在這當中,不也是因此而出現了許多新興的教育產業嗎?此外,臺灣大多數的家長不是為孩子聘請家教,要孩子去蹲補習班,好讓孩子能夠擠進明星學校的窄門嗎?而在這當中,補教業和參考書出版商不也是盛況空前,大發利市嗎?

當然,又或許有人會認為,上述諸例實在太過誇張,就算以後,臺灣也絕對不會發生。真是這樣嗎?想當年,臺灣人嘲笑海峽彼岸的商人黑心,居然生產出毒奶粉;曾幾何時,臺灣的商人竟也幹起了相同的勾當,生產出毒油品,而淪為彼岸人民嘲笑的對象?

現今臺灣有無數的政府官員、專家學者、教改人士和教育工作者,只看到中國在PISA上的耀眼成績就稱羨不已,歌功頌德,甚至還自我貶抑,對臺灣教育大肆抨擊,認為臺灣應痛改前非,起而效尤。雖然臺灣與中國在地緣關係上是如此的鄰近,臺灣人與彼岸教育的交流是如此熱絡,且兩岸的教育現況也是如此相似,但臺灣人對中國教育的認識程度卻是如此淺薄,豈不謬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