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23日 星期五

如果芬蘭教師到我們的學校教書會如何?

Pasi Salhberg講述

李明洋摘譯、改寫*

WISE 2013 Focus / 2014-08-08

影片網址: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Rvh0hZ6uP8

自從2000年,"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OECD)"公布了第一屆"國際學生評量計畫(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 PISA)"的結果後,各國政府無不卯足全力展開激烈的教育排行榜爭奪戰。為了在這場爭奪戰中脫穎而出,許多國家乃將矛頭指向了教師,認為教師是撐起整個教育體制良窳的關鍵性角色,而在標準化測驗、擇校政策等原有的企業化教育改革的思維增強之下,乃針對教師採取了諸多改革措施,例如績效責任制、績效薪資制的實施。

然而,這一連串的改革非但未能見效,反而引起更多的問題:學生學業成就差距持續擴大,國際教育排名停滯不前,教師離職率居高不下,教師平均年齡不斷遞減,教師罷工事件頻傳,考試舞弊事件層出不窮,教育持續不公,資源分配依舊不均等。

正當各國爭相投入企業化教育改革的深淵,無可自拔之際,唯獨位於北歐邊陲的芬蘭不隨著這場變革起舞,始終堅持自己走的路:尊重教師專業,信任專業自主,講求公平與均等,朝向永續發展,也正因如此,締造出舉世聞名的芬蘭教育,而被許多國家的政策制定者、專家學者、社會大眾視為奇蹟。

基於此,成立於2009年,總部設在卡達(Qutar)首都多哈(Doha)的"世界創新教育高峰會(World Innovation Summit for Education, WISE)"乃邀請芬蘭籍國際著名教育學者Pasi Sahlberg教授進行了一場精彩的演講,為各國與會代表針對芬蘭教育的人才培育制度,芬蘭教育所秉持的教育哲學,以及想要提升教學品質及教師素質所應遵循的要素予以說明,進而破除"教育是教師和學校的事"、"教師是唯一改變教育體系的要素"、"只要讓最聰明、最有才能的人擔任教職就可以解決教育問題",以及"教育非專業,而且可以速成"等迷思,而此番論述也足供國人細加思量。

於此,筆者摘錄該場演講的內容,並予以改寫,供臺灣的民眾參考。如對整場演講有興趣的讀者,可點選譯文下面的影片觀賞完整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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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摘譯:

首先,我想向各位介紹一個人,這個人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她是我妹妹的女兒,名字叫做Vera。當她19歲高中畢業的時候,成績非常非常優異,所以她可以說是個非常優秀的學生。在她畢業那年的春天,她打了通電話給我,因為當時我在赫爾新基大學(University of Helsinki)負責培育師資的工作,所以她想徵詢我的意見。她問我說:"我決定當個小學老師,我該怎麼做?"我回答她說:"妳是個理想的人選,所以不必擔心,只要自然而然,認真地準備入學考試,就應該會有好結果。"大約過了3個月,她打電話給我,傷心的直掉眼淚,說他們沒有選擇她。

當然,許多國家或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因為許多國家的師資培育單位所要找的就是這種既聰明又對照顧小孩有興趣的年輕人。然而,這樣的事情沒有發生在她身上,所以我想知道她在入學考試遇到了什麼樣的情況。她告訴我說,入學考試的第一個部分對她來說非常容易,因為這個部分就像一般的考試,只要閱讀一本書,熟記裡面的內容就可以了,而她是個成績優異的學生,所以她知道該怎麼準備這個部分。

至於入學考試的第二個部分是要和其他的考生一起為一群虛擬的小學生設計小型活動,所以她和3或4個考生在一個房間裡,一起為4年級的學生設計一個30分鐘的活動。然後考官就會從中觀察考生的溝通能力,如何和別人一起做事,在設計活動時所展現的創造力,以及如何呈現活動等。這對她來說也非常容易,因為她有3個弟妹,所以這就像她在家中為弟妹設計活動一樣。所以,我大概知道問題主要是出在最後一個部分。

第三個部分通常是由3位教授和候選人進行口試,於是我要她告訴我最感到困難的題目是什麼。她說他們問了她各種問題,但其中有些問題是她沒有準備到的,例如其中有一位考官問她,按照她的高中成績和畢業證書,她可以選擇去當律師、醫生、商人,或各種行業的人,又為何要選擇當個小學教師。我問她,她怎麼回答。她說她對這個問題感到非常吃驚,所以只想到說:"因為我舅舅是個老師。"這樣的回答自然是不足的。當然,或許有人覺得她還可以多說一點,比如說我媽媽是個老師,我的爺爺也是個老師,還有我的家族裡也有很多人是老師,所以老師是我們的家族事業。對於這樣的回答,考官們當然是不滿意的,因為妳說了這麼多,卻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那就是妳沒有說:"我熱愛孩子。"而這就是為何她會如此沮喪,傷心落淚的原因。

或許您會認為我的姪女只是極少數的個案而已,但事實並非如此。去年春天,我們申請進入小學師資培育計畫的人數有8500名,而我們全國有8所頂尖的研究型大學開設有小學師資培育計畫,結果只有750名申請者被接受。所以,芬蘭師資培育計畫的競爭程度是十分激烈的。

通常,進入師資培育計畫的學生,大約要花5到6年的時間,才能取得碩士學位,而他們修讀的課程包含了您可以想到所有教師所要培育的內容,包括課程設計,為自己教學的課程設計及訂定標準和目標,也包括許多的評量和評鑑課程,以及學校改善、特殊教育、教育領導,以及其他許多的內容都包含在碩士課程裡。所以,當這些年輕學子畢業後,很快就進入學校開始學以致用,幾乎沒有多少人離開這個職業,因為這真的是他們喜歡從事的工作

這些學生確實是教育程度很高,又非常的聰明,當他們進到了小學後,也會盡他們的能力做到最好。而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人來到芬蘭參訪後,會說:"只要我們也能像你們一樣培育教師,或是擁有像你們教育體系裡的教師,那麼一切都會非常美好,而且因為有這些優異的教師,我們教育體系裡的大部分問題也都會跟著消失。"現在,我就要請各位認真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芬蘭優秀的教師在你們的學校任教會怎麼樣?

如果我們把芬蘭所有的小學教師都派到各位的小學裡,那會怎麼樣?當然,首先會面臨的問題就是,各位學校裡的教師又該如何?我們會非常歡迎各位的教師來芬蘭的學校教書,只要準備好防寒大衣就可以了。好,現在我問各位的問題是,如果各位的教育體系除了把教師換成芬蘭的教師外,其他的一切包括課程、政策、要求、期待,還有文化...等都沒有改變,那麼假設5年以後,這些芬蘭教師會(讓各位的教育體系)產生顯著的改善或改變嗎?

或許有的人會認為這些芬蘭教師應該會造成很重大的改變;或許有人會認為教育就是一個人在教室裡教導學生的事,所以如果把這些優秀的芬蘭老師送進教室裡,他們就可以把事情做得很好;或許些人會有一點質疑,因為他們認為教育不只是一個人的事,所以即使有一點改變,也不會產生重大變化。好的,這裡還有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把各位的小學教師全都送到芬蘭的學校教書,在政策、文化、情境和所有事情都維持現狀下,又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呢?

各位知道嗎?我的答案是:在這5年內,或許(各位的教育體系)根本就不會發生重大改變。我的意思是,或許有些地方的學校表現得很好,而有些則表現的不太理想。而芬蘭學校的表現則都是一樣好。我之所以會下這樣的結論(如果我的結論是正確的話),那是因為不是只有教師,當然我們必須要有優秀的教師,但我們也還需要有其他的因素配合。

我簡單地為各位解釋一下。

當我在世界各地參與論壇,針對教學的品質和教師的素質進行討論時,有很多人會說在他們的教育體系裡想要找出且吸引到最優秀,最有才能的人是很難的。我常常聽人說,教學是一種"人力資本(human capital)"的向度。就像圖1所呈現的,我們可以看到有3個向度:"人力資本"、"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決策資本(decisional capital)"。
圖1 構成教學品質和教師素質的三個關鍵面向
(修改自Pasi Sahlberg演講投影片,WISE 2013 Focus,youtube,2014/08/08)
現在我先為各位說明一下"人力資本"這個向度。就教學和教師來說,所謂的人力資本指的是教師的知識和技能,這就是為何當我們談論到(提升)教學品質和教師素質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想透過人力資本這個向度來做加強,意思就是我們只要把人訓練得更好一點,然後就可以期待事情會變得更好。但是對我來說,教學品質或是教師素質並不是只限於人力資本

接著是第二個向度,那就是教師的"社會資本"。所謂的社會資本指的是教師透過學校、社區、教育體系,以及其他的教育體系裡的網絡,甚至是全球化的網絡相互聯繫,進而得以掌握住多少的附加價值教師擁有的聯絡網絡愈大,就愈能做更多的事,這也是教師在教學上所擁有的社會資本。

接下來是第三個向度,同樣的,這也是屬於芬蘭教師素質和教學品質的一環,人們將之稱為"決策資本",指的是人們在決策過程中所能掌握的能量。就教學而言,如果教師能夠參與和自身的工作內容、教學內容、評量方法、增進學校辦學成效,或專業發展等相關的決策,那就表示他從這個決策過程中擁有很多的決策資本。

以上我所說的都是教學品質和教師素質缺一不可的向度,而這三個向度構成了所謂的"專業資本(professional capital)",可將之視為上述三個向度的總和結果。所以,如果我們能夠擁有更多的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和決策資本,那麼我們的教育體系就會擁有更多的專業資本。這就好比把教師的教學比喻成一個團隊運動,比如說踢足球吧!如果各位有在留意足球的話,就會知道一些足球的故事。有一些球隊,隊中根本沒有所謂的"最佳5人球星(famous 5 star players)",結果居然贏得了冠軍,因為這些球隊擁有一個優秀的團隊,所以最後創造了奇蹟。但我們也知道,世界上有一些球隊雖然擁有世界頂尖的球員,儘管他們擁有最佳5人球星,可是最後卻沒能贏得任何獎盃。

我認為教學就和踢足球一樣。我們可以藉由擁有優秀的教師來建構一個優良的教育體系,我們可以不必去培育出世界最優秀的教師,但是就像踢足球一樣,我們必須擁有良好的教練,也就是良好的領導者,我們必須擁有良好的理念,知道如何把球踢好,而且我們也必須擁有良好的態度,讓我們的球員或教師能夠和我們一起變得更好。如果我能夠注意這些向度,就可以擴充教育體系的專業資本。

因此,我們不必然一定要擁有世界最優秀的教師,也能夠擁有像芬蘭這樣的教育。而這就是為何我會認為,即使芬蘭教師到世界上任何一個教育體系任教,都不可能會締造奇蹟,完全改變該國的教育體系。

如果我們認同專業資本這個概念,認為教學品質或教師素質遠遠超過人力資本這個向度,那麼教學就是個極為複雜又艱難的專業,是足以和律師或醫師,以及任何在大學裡修讀的專業匹敵的。

有個人曾經很有智慧地說(譯者註:係指Malcolm Gladwell),如果想要在一個複雜的領域獲得成就,就必須花上1萬個小時的練習。不論是拉小提琴,打高爾夫球,在課堂上教書,或是在醫院裡看診都是如此。1萬個小時,對一個教師的生涯來說,相當於投入8到10年的實務工作。所以我們必須注意一個事實,那就是我們不可以只是把聰明和有才能的人放到學校裡面來,然後只教個兩、三年,就可以離開。因為專業資本是不可能因為這些只待個兩、三年的人就能夠成長茁壯。所以,我們必須將教學視為高度專業的工作,而且必須經過長久的時間來培育,才會變得更好。

最後,你可能會問我,Vera怎麼樣了?她現在在做什麼?好的。後來她在電話裡問我說:"我該怎麼做?因為我真的很想當老師。我很喜歡當老師,我真的很想從事教育工作。"所以我告訴她到一所小學當助理教師,當她和專業的教師一起工作的時候,她就可以從中了解教學和當老師是怎麼回事。於是她真的就照著我的建議去做。花了一年的時間在學校裡工作,然後隔年春天再次提出申請。結果同樣的通過了入學考試的第一和第二個部分。然後在面試的時候,她和主考官談到了她的工作經驗,她想要從事教職的熱忱,以及她之所以要擔任小學老師,而不去選擇當個律師、醫生或其他行業,是因為她想要改變很多事情,要對年輕孩子的一生產生影響。結果考官接受了這個答案。如今她成為芬蘭的小學教師,而且也將以此為終身志業。


演講者簡介

Pasi Sahlberg為芬蘭籍教育學者,擔任芬蘭國際行動與合作中心(Finland’s Centre for International Mobility and Cooperation)主任,並兼任Helsinki及Oulu大學教授。此外,亦是國際著名教改學者,曾任職於世界銀行(World Bank),並被許多國家聘請為教育改革顧問。著有暢銷書"Finnish Lessons: What Can the World Learn from Educational Change in Finland"及該書續集"Finnish Lessons 2.0: What Can the World Learn from Educational Change in Finland?"。 

(*本文摘譯自Pasi Salhberg教授受邀在WISE 2013 Focus所做的演講,講題為"What if Finland's Great Teachers Taught in Your Schools?",有興趣觀看完整演講的讀者,建議點選以下影片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