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4日 星期日

臺灣真要死守講求競爭的菁英教育路線嗎?

李明洋

前不久,某大學教授在報紙上刊登了一篇名為"北北基需要的菁英教育"的文章。文章一開頭就開宗明義地引用美國的一句俚語"格局決定結局。"什麼格局呢?作者以美國職業棒球制度為例,認為"球員的實力愈接近,球賽愈精彩,球員和教練會更賣力,技術也更提升。在每年選秀的時候,還有扶弱條款,讓弱隊先選新球員,希望將所有球隊的水準,一起向上提昇。"這樣的模式,他認為是非常好的大格局,非常適用於北北基的教育,所以強烈建議新科市長能以美國職棒的"大格局思考方式,規畫北北基的高中菁英教育,展現新人新政的遠大目標。"

在臺灣,有非常多的人就如同這篇文章的作者一樣,總想把"自由市場(free market)"的觀念套用在教育現場上,認為教育現場就應該像球場或商場,唯有透過相互競爭,才能激勵教師和學生(教練、球員和員工)奮發向上,才能造就出卓越的學業成績(比賽成績和業績),以符合家長(觀眾和客戶)的需要。

然而,筆者認為這套論調實在大有問題。

什麼問題呢?

首先,商場終究是商場,教育仍應回歸教育。既然談論的重點是教育,那麼該文作者就應該站在教育的專業來談教育,而不該拿著和教育無關的論證來說項。所以,該文作者既然建議要以自由市場的論調來改革教育,為何不以教育的實例來論證教育,而非得要拿著商場上的那套論調來佐證教育呢?這在邏輯上是犯了根本上的錯誤。

其次,美國職棒大聯盟講求的是營利,球團之所以對教練和球員百般殷勤,背後無非潛藏著龐大的利益關係,球隊表現好,票房亮眼,球團就有錢可賺,教練和球員當然可以調薪,吃香喝辣;但是球隊一旦表現不好,以至於生意慘淡呢?球團當然就沒賺頭,還要養那麼多員工,所以乾脆大幅減薪,扣績效獎金,逼著教練捲舖蓋走路,把球員丟到讓渡清單,讓他自生自滅,甚至把整個球隊拍賣掉,都是可能的。試問:教育難道也可以這樣搞嗎?難道學校升學率好,校長和教師就加薪減課,考試成績好,學生就少寫作業,多放幾天假;一旦升學率不佳,就扣薪減假,甚至要校長教師離職,考試成績不好,就勒令學生退學嗎?教育是百年大計,是提升國民素質的基石,更是引領國家未來的根本,豈可將商場上利字擺第一,恃強凌弱的經營手法移植到教育現場!?

其次,該文作者把職棒大聯盟的選秀制度搬出來說,認為選秀的時候,有扶弱條款,讓弱隊先選新球員,希望將所有球隊的水準,一起向上提昇。講得非常好,但每個球隊想要選的是什麼樣條件的球員?當然是選擁有高超球技,具有無限潛力的球員啊!那麼試問:球技水準低,無多少潛力的球員呢?球隊會要嗎?難道我們教育也該比照辦理,學校只收素質好的學生,素質不好的呢?抱歉,回家吃自己。教育豈可這樣胡搞!?

再者,該文作者認為實施菁英教育就像球賽一樣,因為"球員的實力愈接近,球賽愈精彩"。這也講得很好,實力強對上實力強的球隊,當然賽事精彩,實力懸殊的球賽,自然也就不好看。但試問:如果實力一樣弱的兩個球隊碰上了,這場賽事又會好看到哪去呢?恐怕票房會比實力懸殊的賽事更加悽慘!許多人總喜歡大談"菁英教育"這一套,認為要讓菁英和菁英一起學習,才會互相惕勵,一起向上。就如同作者直接點名建中、附中和成功高中這3所高中是所謂的"實施菁英教育的學校",並且坦然不諱地認為"如何將5A學生分配到這3所學校,就是北北基菁英教育成功或失敗的關鍵。"照此論調,是否意味著,非這3所高中的學校、學生和教師就是二等,甚至是三等公民?這根本就是忽略其他那些"非菁英孩子"的權益,更嚴重牴觸了教育基本法所倡議的"接受教育之機會一律平等"的精神,豈能不令人痛心?

誠如上述,如果要談論教育,那麼就應該站在教育的專業角度來談教育,就應該拿教育的實例來論證,那才是認真看待教育,真正重視教育所應具有的態度。所以,既然該文作者以美國為例,那麼我們不妨就拿美國的基礎教育來驗證一番,那才具有公信力。

誠如該文作者所言,當前美國的基礎教育確實是奉行著職業運動的模式,完全把教育當成了商業模式來操作。早先從1980年代雷根總統(Ronald W. Reagan)的"國家在危機中(A Nation at Risk)"報告開始,把美國國際教育評量的差勁表現怪罪到公校頭上,認為美國學生的低競爭力將導致國力衰弱,讓美國失去世界領導者的地位,於是在芝加哥學派的大吹大擂及政府當局的大力倡議下,引進了"自由市場"機制,透過校際競爭的手段,意圖挽救"糟到極點的公校教育"。到了小布希總統(George W. Bush)上任,更是將這套商業競爭模式入法,通過了"沒有一個孩子落後法案(No Child Left Behind, NCLB)",將聯邦政府的黑手伸入地方教育,嚴重干涉各州教育制度,意圖透過績效責任制(accountibility)和考試制度,將美國改造成一部考試機器,以達到世界教育領頭羊的目標。至今歐巴馬總統(Barack Obama)上台,仍不改自由市場的路線,進一步推行"邁向巔峰計畫(Race to the Top, RTTT)",一方面祭出NCLB法案豁免權,威脅各州政府聽命於中央,二方面以高額的獎金為誘餌,讓各州為了爭取經費而捉對廝殺,三方面則允許特許學校(Charter schools)大肆蔓延,好讓私校和公校相互殘殺,以提升辦學績效。

沒錯!美國就是把教育當成商業在經營,美國的教育主事者就是奉行這套自由市場路線,結果美國的教育在這30餘年來的經營下有好轉嗎?不僅學生在國際教育評比的表現依舊疲軟,教育現場更是一蹋糊塗,烏煙瘴氣。許多教師因為不堪教育環境惡化及績效評鑑之苦憤而離職,導致師資不足,於是教育主事者提出了"為美國而教(Teach for America, TFA)"計畫,將師資培訓時間壓縮到只有5週,好盡快將更多經驗不足,訓練不足的教師填塞到惡劣的教育現場中,結果這些教師的離職率更高,於是只好繼續短期培訓、填塞、離職,繼續惡性循環下去。校長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去,辦學不佳,就被頤指氣使的教育督察長(superintendent)當小弟招喚,斥責,甚至開除;而在特許學校的大肆侵略下,導致公校學生大量流失,最後學校只好被迫關閉。至於學生呢?處境更是悲戚。許多校長和教師為了迎合法令的要求,無所不用其極地不讓學業成就較差的學生(多半是黑人、非英語族裔和身障生)參加州考試,例如強迫留級、輟學甚至退學,以避免他們的成績拉垮全校的成績;有些教育督察長、校長和教師甚至還竄改學生的考試成績,或造假資料,以達到上級的目標,好讓自己升官發財;即使是特許學校,也會以各種名義拒收甚至逼退那些文化不利、成績不佳的弱勢學生,好讓自己辦學的帳面好看一些。所以,試問那些倡議自由市場及市場競爭的人士,美國的教育現況已如此慘烈,難道臺灣教育的未來也要跟著陪葬嗎?

至於所謂"菁英教育"的論調,我們不妨就拿德國的基礎教育來審視一番吧!

德國基礎教育長期主張分流制度,也就是在基礎教育階段就依照學業成就將學生分等地,學業成績最好的就是第一流人才,有資格讀第一流的文法學校(Gymnasium),以後就是讀大學的菁英份子,學成之後就是高階的白領階級,甚至是國家的領導班子;成績差一點的,就是次等人才,可以讀程度稍差的實科學校(Realschule),以後就走高階技職路線,考高階證照,出社會就當個低階的白領階級;至於學業成績最差的,那就是最低層級的人才,只能讀程度最差的主幹學校(Volksschule),以後就考個低階證照,出社會當個低階的藍領階級就好。這套制度怎樣?讓菁英和菁英一起競爭,才能提升學習動機和成就不是嗎?結果呢?這個萬眾矚目的教育強國竟然在PISA慘遭滑鐵盧,落居中後段班,處境難堪。至此,德國的教育主事者才恍然大悟,原來分流制度竟是造成德國基礎教育如此不堪的淵藪,於是大張旗鼓,將分流制度修整一番,意圖急起直追,但直到現在,德國國際教育評比的結果仍舊在中段班遊走,狀況只能以"差強人意"來形容。

何以實施分流制度的德國會落到這步田地?這就是因為大家只把焦點放在菁英身上,但非菁英的孩子卻被嚴重漠視所致。這是非常簡單的道理,因為所謂"菁英的孩子"原本在考試升學制度中已是吃香喝辣,偏偏又接受最多的教育資源和教育關注,學業成就當然非好不可。但那些不被認可為菁英的非菁英孩子呢?原本已在考試升學制度中跌跌撞撞,亟需大量的協助與關愛,卻反而獲得的資源和協助都是最少的,這樣的學業成就能夠多好?

筆者可沒冤枉德國的教育主事者。就在今年5月,一份由德國天主教青年福利聯盟(Federal Association for Catholic Youth Welfare, BAG KJS)"所資助的研究披露,德國有高達1/5的年輕人生活貧困,光在首都柏林,就有超過20%的年輕人申請領取"哈茨第4代方案(Harz IV,為德國社會救濟制度,目前為第4個版本)"失業救濟金。研究者結論到,德國年輕人的處境之所以如此不堪,主因就在於德國的教育非常不公平,言下之意即是這種依照學業成就把學生分等級的分流制度,是造成教育不公平的主因,非菁英者正是因為長期受到漠視,最終導致其自暴自棄,自甘墮落的下場。

事實上,這個現象也同樣出現在臺灣的教育現場,我們從PISA 2012所提供的數據可知,臺灣學業高成就的學生在優勢學校佔22%,但在弱勢學校卻只佔0.6%;相反的,學業低成就的學生在優勢學校只佔0.1%,但在弱勢學校卻高達25.8%。由此可見,學校的條件會嚴重關乎學生的學業表現,亦即進入優勢學校的學生,未來就容易出人頭地,進入弱勢學校的學生,未來就可能愁雲慘霧。而這些所謂的優勢學校不正如該文作者所謂實施菁英教育的建中、附中和成功高中嗎?美國著名的教育學者Darling-Hammond在其教育名著"The Flat World and Education"一書中即明白指出,就讀弱勢學校的弱勢生,其未來的成就會低於在優勢學校就讀的弱勢生。為何弱勢生的未來成就會和學校的優弱勢有如此大的關係呢?因為弱勢生即使家境貧困,但若在優勢學校就讀,則將享有較佳的師資,較理想的生師比,較充足的設備和教育資源,甚至在未來踏入社會後因為擁有較堅強的人脈優勢,而使其成就遠高於在資源匱乏的弱勢學校就讀的弱勢生。由此可見,依照考試成績好壞來分流學生的作法,在臺灣就是成績好的可以讀第一志願的高中,成績差的就只好讀後面志願的高中,幾乎可以說是將多數非菁英學生的未來給葬送掉!這對他們來說,是否太過殘酷,是否太過不公平?

說到此,我們不妨再拿芬蘭的例子來做論證,為什麼又要拿芬蘭來作例子呢?因為早先芬蘭的基礎教育也是信奉菁英主義教育,遵從德國的分流制度,但後來完全背棄了那套制度,所以拿芬蘭來做說明是再好不過了。

如上所述,原本芬蘭的基礎教育也實施分流制度,依照考試成績好壞將學生訂出等級,但到了1960年代,具有真知灼見的芬蘭教育主政者、政黨人士、教育學者專家及教育工作者提出了秉持教育本質辦學的"完全學校(peruskoulu,或譯為綜合學校)"理念,並從1970年代開始實施教改時,就逐漸改革承襲自德國的那套分流制度,直到1980年代徹底廢除。而在教改期間,芬蘭不僅廢除了督學制、考試升學制,也不採用績效責任制及教師評鑑制。雖然當初在提出廢除分流制度時,也曾受到諸如"不能力分流,會對精英不公平"、"不能力分流,就不能相互競爭,就會讓學業退步"、"不能力分流,國力就會衰弱"等多方強烈的質疑與抨擊,而在這些批評者中,就有不少菁英主義思維者。但如今,芬蘭教育真有如那些菁英主義思想者所說的,學生學業變差,國力一決不振嗎?非但沒有,芬蘭反而在許多方面都表現亮眼,其教育更是躍上了世界舞台,成為世界教育的領頭羊,每年從世界各地前往取經的教育參訪團絡繹不絕,芬蘭的許多教育政策不僅被各國仿效,甚至連南韓、新加坡、印尼和馬來西亞這幾個臺灣近鄰的教育制度,都或多或少受到芬蘭教育的影響。由此可見,理想又卓越的教育環境,完全可經由落實公平的教育達成,又何須汲汲營營於提倡偏狹的菁英教育呢?

最後,筆者必須提醒那些大談菁英教育的人士,到底何謂菁英?考試成績好就是菁英嗎?明星學校畢業的就是菁英嗎?家境優渥,有錢有勢的就是菁英嗎?還是學歷高,當上教授或高官的才是菁英呢?究竟這所謂的菁英是如何認定的呢?我們真能拿著一把量尺,在有限的既定考試科目中,依照考試成績將學生秤斤論兩,然後依照秤出來的結果,宣告某人是菁英,某人是蠢材嗎?若真如此,那麼試問:如果所謂的菁英只是很會回答有既定答案的試題,舉凡開放性的論述問題一問就倒,這樣能算菁英嗎?如果所謂的菁英,就是對考試有考的科目在行,舉凡考試不考的科目都不懂,都不在行,這也能算菁英嗎?如果所謂的菁英只是個考試機器,對其他人情世故、人情義理都漠不關心,這樣還能算是菁英嗎?如果所謂的菁英只是個著重爾虞我詐,不惜作弊造假,陽奉陰違,最後終於擠進名校之林,甚至在人生道路上平步青雲,這樣的人也配當個菁英嗎?如果所謂的菁英,就像印度電影"三個傻瓜(3 Idiots)"所要傳達的,只是因為家裡有錢有勢,不必有一餐沒一餐的挨餓度日,不必為了家計而出外打工賺錢,因此而有更多時間補家教、K書,最後考高分,這樣就真是個菁英嗎?如果所謂的菁英就是學歷高,當到教授,但卻為了升等續聘或詐取研究經費而捏造假資料,發表假研究,誤人子弟,這樣的人也能算是菁英嗎?又,如果所謂的菁英就是當上政府高官,但滿腦子卻只想著功名利祿,升官發財,進而諂媚阿諛,勾心鬥角,甚至貽害社會,這樣的人也有資格算是菁英嗎?請不要認為上述這些問題不值一提,因為筆者就曾遇過不少出身名校,自認為是社會菁英的人,高談闊論,認為考試成績好的就是好學生(孩子),考試成績差的就是壞學生(孩子)。這就是時下臺灣許多菁英的典型思維。

對於上述所舉的這些狀況,那些老是喜歡倡議自由市場、市場競爭、乃至於菁英教育的臺灣人,可曾知道,可曾思量過?套句該文作者引用的那句美國俚語:"格局決定結局。"是的,但若照著自由市場、市場競爭,以及菁英教育的思維去做,可以想見的是,這個格局不僅無法展現出遠大的目標,反而將導致一場更可怕的(教育)災難。

誠如筆者在"跳脫既定框架 迎向光明未來 "所說的,臺灣教育能否擁有光明的未來,乃端看臺灣人能否跳脫目前既定的教育框架,能否跳脫舊思維。所謂跳脫既定的教育框架,指的不只是跳脫臺灣本身的教育框架,也必須跳脫臺灣長期奉行的美國、英國乃至於"全球教育改革運動(Global Education Reform Movement, GERM)"的教育框架,將視野提高到國際的角度,綜觀全局,才不至於侷限在既定的狹隘框架裡,以管窺天,以偏概全。至於跳脫舊思維,則是指必須從國際的視野出發,借鏡國外好的教育思維與制度,藉由相互比較與印證,並時刻反省臺灣的現況,思索教育的本質何在,才不至於淪落到人云亦云,導致莫衷一是,畫虎不成反類犬的境地。唯有如此,臺灣教育才有回歸到正確路上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