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日 星期一

兩點間最短的距離未必是最快的路

李明洋

不久前,將美國翻轉教室(flipped clasroom)理念引進國內,並提出"學思達翻轉教室"構想的臺大電機工程學系暨臺大教學發展中心教師發展組組長葉丙成教授,在其個人的網站上發表了一篇"我的教育夢"。在文中,葉教授首先針對現今瞬息萬變的國際社會加以分析,同時提出了臺灣教育環境的若干問題,以及憂心這樣的教育模式無法讓臺灣學子在未來競爭激烈的國際舞台上生存,因此他構築了一個臺灣未來的教育藍圖,並闡述了這個教育願景的內容。

從該篇文章的內容,可以感受到葉教授想改革臺灣教育現狀的雄心壯志與澎湃熱血,但對於部分內容,筆者卻有著若干不同的看法。

首先,葉教授認為目前臺灣中小學學生每學期要學的科目很多,而且音樂、美術等科目都要學,但因為每科分到的時間都很少,所以根本無法讓學生真的有深刻的學習。臺灣學生每科分到的學習時間都很少嗎?不說別的,就拿語文、數學和科學這3個學科來說好了。根據PISA的調查結果顯示,臺灣學生在語文、數學和科學的每週學習總時間為686.5分鐘,高於OECD平均值(632.7)53.8分鐘,高於南韓(616.5)70分鐘,高於日本(604.9)81.6分鐘,高於芬蘭(516.3)170.2分鐘,更遠高於荷蘭(504.2)182.3分鐘,在65個受訪國家中,名列第22名,亦即位居前1/3。這樣的學習時間能算少嗎?

再者,臺灣學生的學習科目算多嗎?我們不妨拿芬蘭來做個簡單的比較。芬蘭學生學習的科目除了語文、數學、社會、歷史、物理、化學、地理、倫理、健康、體育、音樂、美勞(工藝、家政)這幾個和臺灣相似的科目外,還有家庭經濟和職業輔導等臺灣學生較少學習到的科目。而且,芬蘭從小學階段就開設第一外國語,中學階段還會開設第二外國語,所以許多芬蘭學生中學畢業時,已具備了3、4種外國語的能力。此外,芬蘭從小學階段就安排家政和工藝課,實際進行縫紉、烹調和木工等課程。相較之下,臺灣學生學習的科目算多嗎?

所以,筆者認為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科目太多,也不在於每科分到的時間太少,而在於學校的雜務太多。放眼臺灣的校園,幾乎各個學校都有辦不完的活動(反霸凌宣導、性平教育宣導、交通安全宣導、各領域宣導、反毒宣導、特教宣導、祖孫週活動、端午節活動、中秋節活動、教師節活動、婦幼節活動、聖誕節活動、運動會、校慶...)和比賽(國語文競賽、宣導活動競賽、機器人比賽、各項體育競賽、教材教具比賽、科展、元宵節燈籠製作競賽、潔牙競賽、創意運動會...),以及應付不完的訪視和評鑑,干擾學校正常作息,壓縮了正常上課的時間,甚至有些國、高中,每當考試迫近時,將非考試科目的課堂挪來補課、考試,於是老師除了得應付活動、比賽和訪視,還要趕課、補課,為學生準備考試,疲於奔命,教學品質因而隨之降低。如此嚴重的現象,就連最不被升學主義荼毒的特殊教育學校也深受影響。所以,這才是為何臺灣學生學習時間比別人多,但學習成效卻反而比別人低的主因。因此,筆者認為唯有減少與教育本質並無多大關係的雜務,讓教師專心備課與授課,才能真正深化學生的學習。

其次,葉教授認為臺灣教師待遇不如其他行業,無法吸引人,所以提供優秀教師十幾萬的月薪,就能吸引優秀的人才願意投入教職。我同意臺灣教師待遇不能算很高,我也同意臺灣教師並不是社會上最吸引人的工作,但如果說臺灣教師因為待遇不如其他行業,所以不是這個社會最吸引人的工作,那我認為這就非常值得商榷了。許多人之所以從事教職,原因可能有很多,但薪水待遇絕對不是最主要的選項。教師的薪資確實不能過低,例如捷克和匈牙利的教師就是因為薪資太低,影響了教師的工作士氣,連帶影響人們從事教職的意願;但是反觀芬蘭,雖然教師的薪資也不高,遠低於德國、瑞士、比利時和荷蘭等國,卻仍舊吸引了一流的人才從事教職。由此可見,不盡然一定要"提供一個很優秀的老師一個月十幾萬的薪水,"教師才"會變成優秀的人想投入的工作"。

事實上,造成現今臺灣年輕人不願投入教職的原因有很多,包括"師範校院缺乏誘因"、"要當教師難如登天"、"教師社會地位低落"、"教育環境惡劣"、"教師福利不斷縮水"...等,但其中,有一個非常重要卻又常被忽視的原因,那就是現今"齊一式的標準化考試升學制度"。坦白說,凡事只看考試分數這樣的升學制度是讓臺灣人喪失創意、創新的最主要原因。如果選擇從事教職只是因為"分數到了那個志願",而不是因為"那是第一志願",那麼即使事後做再多的努力也是事倍功半。因此,如何破除此種齊一式的考試升學制度,讓年輕人真能依照志願升學,乃是政府當局及學者專家所應思考的重點。芬蘭的經驗告訴我們,要讓教師成為吸引人的行業,不是像美國的"為美國而教"、英國的"為英國而教",也不是像臺灣的"師資培育多元化",許多年輕人是因為經濟不景氣,所以把"餬口飯吃"當作從事教職的理由,而是應該返回教育的本質,讓年輕人是因為將教育視為神聖的事業,並把教師當成第一志願而願意投入教職,那才是真正能讓教師成為吸引人的行業。

筆者認為,要讓年輕人真正願意投入教職,使教師成為吸引人的行業,首先就應該要從"提升教師地位"及"改善教學環境"著手,而要能落實這兩個面向,教育當局和學者專家乃扮演著相當關鍵的角色。這點我們從新加坡和芬蘭的教育現況就可以獲得印證。新加坡政府投資了相當多的經費在提升教師專業,除了提供教師研習進修的機會外,還充分利用媒體,刊登廣告、文宣,以及透過電視為教師做宣傳,招募新進教師,灌輸國人教職是神聖的行業,每年在師範生畢業及在職教師晉升的會場上,教育部長不但親臨現場予以勉勵,還會透過媒體向全國民眾宣傳教職的偉大與神聖。芬蘭的教育當局和學者專家也是相當信任教師,賦予教師充分的專業自主權,並尊重教師的專業,只要有任何對教師不實的指控,甚至詆毀教師尊嚴的言論,不僅工會會及時捍衛教師的尊嚴,就連政府和學者也會跳出來予以反擊。

所以,如果臺灣的教育當局和學者專家真能信任教師的專業,並賦予教師充分的專業自主,真能明白自己的角色是在支持教師專業,是在提供基層教師支援,是在改善教育環境,而不是個打壓與指使基層教師的威權,那麼讓教師成為吸引人的行業才可能邁出第一步。

最後,葉教授提出了他的理念,他想建立一套機制,針對五年級至十二年級的孩子,採自學方式,由一流的師資教導這些孩子學習各種技能,進而培養出臺灣下世代所需要的5%創新領袖人才,希望藉由這套機制所造就出來的成果,將臺灣的現行體制整個翻轉。然而,筆者認為這樣的作法可能有幾個面向是非常值得商榷的。

首先,為何提出5%這樣的數據?其他的95%呢?如果說這個"未來領袖培育計畫"只是針對5%的孩子,那麼對於其他95%的孩子呢?當然,任誰有通天的本領,也都無法做到100%。但是筆者認為,這並不是"能"與"不能"的問題,也不是"做得到"與"做不到"的問題,而是價值觀的問題。葉教授提出這樣的構想,無非就是希望能夠培育出能力超乎一般的卓越人才,如此才能帶領臺灣在競爭激烈的國際市場上殺出一條血路,進而如同葉教授所期望的,把這所謂的教育模式輸出到東亞各國。然而,我們不妨環顧當今臺灣的教育現場,從基礎教育,到高等教育,甚至步入社會,我們每個人幾乎都被"追求卓越"這四個字壓得喘不過氣來,從小孩子就被灌輸"不可以輸在起跑點上",等到長大成人,還"不要輸在人生的終點",但憑良心說,臺灣真的卓越了嗎?

前幾天的報紙報導,國內某家長團體批評臺灣的基礎教育成就不夠好,把矛頭指向教師的素質差,所以極力主張要實施教師評鑑,但是縱觀臺灣基礎教育在歷年的國際評量表現,不論是總分還是名次都不差,縱使臺灣教育成就名列前茅,就算臺灣合格教師比率將近100%,但家長團體仍舊不滿足。追逐成就是永無止境的,凡事都要追求卓越,那其實就是慾壑難填啊!

筆者同意臺灣的基礎教育確實大有問題,但問題並不再於"成就(分數、成績、績效)"不夠高,而是"非常不公平",不只是教育資源的分配極度不公平,而且學生的成就也是極度不均。在教育資源分配方面,臺灣弱勢學校在數學生師比、師資短缺、數學教師專業發展、基礎建設、教育資源,以及在校總學習時數等各項指標所獲得的資源,均遠不如優勢學校,而且家境貧窮的孩子,在各項指標的所獲得的資源更是遠遠不如家庭優勢的孩子。總體而言,臺灣的教育資源分配公平性落後於亞洲的日本、新加坡,更遠落後於南韓和芬蘭。而在學生成就方面,臺灣學生不僅高低分組學生及個別學生間的成就差距均居世界第一,而且優弱勢學校間的成就差距也是世界第一。反觀芬蘭教育,不論是學生高低分組差距(芬蘭差距67分,世界第11小;臺灣129分,世界最大)、學生個別間差距(芬蘭標準差85分,世界第19小;臺灣116分,世界最大)、優弱勢學校差距(芬蘭差距差距39分,世界第2小;臺灣156分,世界最大),或是教育資源分配公平性(芬蘭指數-.36,世界第1;臺灣指數.47,世界第25)的表現均遠勝於臺灣。何以國際學者會將芬蘭譽為擁有世界最優質的教育?主要就是因為芬蘭人極度重視教育的公平性,只要公平,就自然會卓越。所以芬蘭人常說:"真正的贏家不去跟人競爭(Real winners do not compete!)"就是這個道理。也因此,針對5%這個數字,固然是能力不及,但務必請深思"公平"這個道理。

其次,葉教授表示,該計畫需要對照組,要針對一群用完全不同的KPI的方式去教的孩子,因為他認為"這群孩子的表現...,是說服這個社會的最有力方式。"筆者認為,固然進行實驗設計是必須的,但這所謂的對照實驗是站在公平的基準點上嗎?會去參與實驗的孩子難道不是事先經過篩選的嗎?就像美國長久以來備受批評的特許學校(chater schools),雖然在招生時標榜著要採取公平的抽籤方式,但其實會去參與抽籤的孩子多半學習動機比較強烈,而且家庭的配合程度也是比較好的,所以如果直接將特許學校學生的表現拿來和來者不拒的公立學校做比較,是非常不公平的。因此,筆者認為這在受試者選取的基準點上是有問題的。

再者,該實驗所需要的時間是一群孩子的青春,是以一群孩子的未來做賭注,難道實驗的操控者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萬無一失嗎?假如實驗不幸失敗了呢?這些孩子該怎麼辦?他們的未來彌補得了嗎?又所謂的"表現",指的又是什麼呢?如果一個孩子經過這套機制的訓練與培育後,最後選擇當個快樂的清潔工或行善的賣菜者,(就我個人來說,他如果有這樣的想法那也很棒),那麼是否符合原本計畫所預期的結果呢?這樣的結果又是否真能說服這個講求功利的社會呢?反過來說,如果孩子的一生極可能成為一個快樂的清潔工或行善的賣菜者,而不想成為引領臺灣的領袖人物,是否他就沒有資格參與這樣的計畫呢?還是這樣的孩子對於這個計畫來說是一種浪費呢?再進一步說,孩子的未來原本就有各種可能,社會上也應該有各種人才,而不該在大人既定的框架下,限制了孩子的未來。如果要求所有的人都當領袖,到最後其實就是沒有所謂的領袖。

此外,葉教授認為,當這套機制的"KPI能夠成功教出一群優秀的孩子,...教師發展、評鑑模式能真正幫助老師成長進步",那麼這"種種經驗都將可以提供給體制內教育未來演進的參考。"但筆者好奇的是,這KPI的依據究竟是什麼?是分數嗎?是PR值嗎?還是明星高中、明星大學的錄取率呢?難道又要回到分分計較的考試升學制度,還是樣樣講求標準化的評鑑制度呢?若真是如此,那麼請葉教授務必思量:包裹上糖漿的毒藥終究還是毒藥啊!

最後,葉教授希望未來臺灣可以把教育輸出到東亞幾個跟我們一樣升學主義盛行的日、韓、陸、港、星等地區。但其實這幾年,和臺灣鄰近的幾個東亞國家早已將芬蘭的教育模式引進其國內了,新加坡早已提出了"教得少,學得多"的教育政策,南韓中學則落實了免考試的學期,以及安排職業性向輔導等課程,而印尼和馬來西亞則更是直接和芬蘭教育部簽約,彼此交流合作,就連遠在中東的沙烏地阿拉伯,也直接延請芬蘭教育工作者到該國進行教育交流與訓練...。芬蘭教育被世界各國譽為最優質的教育,是所謂的第4條路,芬蘭教育何以如此成功?難道是因為芬蘭人設立了急起直追或追求卓越的人才培育計畫嗎?根本沒有。芬蘭教育之所以如此成功,就是因為芬蘭人一直把教育看得極為重要,卻又是極為單純的事,始終遵循著教育的本質在辦學,如此而已!教育真的就是這麼單純,但我們往往做得太多,卻盡是一些不需要做的事

葉教授或許認為當今國際社會瞬息萬變,所以臺灣必須急起直追,但請您思量"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句話背後的意涵。所謂"兩點間最短的距離未必是最快的路,"芬蘭教育讓我們知道,只要秉持著教育的本質,讓每個孩子享有公平的學習機會,長此以往,必然臻於卓越。相反的,為了追求卓越而揠苗助長,最後反而將適得其反。美國當初就是鑑於國際評量表現不佳,所以立法通過NCLB法案,意圖急起直追亞洲各國,結果卻導致往後十餘年基礎教育的黑暗期,直到今日仍未見起色。

芬蘭教育就是明明白白地呈現在世人眼前,只是看我們臺灣願不願意去了解,願不願意去請益與學習,否則就會重蹈美國的覆轍而不自知,那將是多麼令人遺憾的一件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