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8日 星期日

如何因應特許學校運動的浪潮?(上)

Bill Moyers訪問

Diane Ravitch受訪

李明洋摘譯、改寫*

Moyers & Company / 2014-03-28

影片網址: http://billmoyers.com/episode/public-schools-for-sale/

重點摘譯:

特許學校正在蓬勃發展,但也充滿了爭議。

目前,美國各地共有超過6000所特許學校,足足是10年前的一倍。特許學校雖然接受公共資金,卻由私人經營。無論我們說是特許學校比較好,或是公立學校比較好,都已經不是辯論的焦點,因為現在爭論的焦點已經變成了金錢。

特許學校運動如今已經成為公立學校私有化的一部分,而且被華爾街掮客視為興新市場。我們不妨看看去年秋天富比士(Forbes.com)雜誌刊登的內容指出:"...數十位銀行家、投資掮客,以及私募基金投資客..."齊聚一堂,為"...投資以營利為目的的教育公司..."進行討論,這裡有一股潛在的掏金熱潮正要湧現。

每年,有高達5000億美元的教育資金係來自於納稅義務人繳的稅金,而(與基礎教育)有業務往來的資本家和政客則是賺進了大把鈔票。"在俄亥俄州(Ohio),有兩家(支持共和黨的)公司負責經營該州9%的特許學校,囊括了該州38%的特許學校經費...。"在象徵民主堡壘的費城(Philadelphia),去年暑假,"...有23%的公立學校(被迫)關門,...並且被特許學校所取代。"

在紐約市(New York City),市長Bill de Blasio採取行動遏制特許學校侵犯公立學校。但是最近幾週,由資本家資助的特許學校運動斥資超過350萬美元,透過媒體猛烈反擊。根據"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的報導,在強大的媒體宣傳攻勢下,de Blasio市長決定和對方和解,以"...避免激怒資金充足的特許學校運動。"甚至還逐一撥打電話給富豪們,請求休戰。

公共教育被私人蒐購的行徑讓Diane Ravitch教授傷透了心。Ravitch教授曾經是特許學校的支持者,但後來她改變了心意。Ravitch教授是一位卓越的教育史學家,曾經擔任過兩黨總統的幕僚,以及助理教育秘書長。她是一位極受歡迎的學者,光是去年,她的部落格就已經吸引了超過800萬名訪客。長久以來,她的教學、著作和主張都深深影響著我們關於學校、公共政策的論述。而她最近出版的新書"錯誤的政權(Reign of Error: The Hoax of the Privatization Movement and the Danger to America's Public Schools.)"也大為暢銷。

問:我們今天要討論的是一大筆金錢,是嗎?

答:當然,據估計每年至少有高達5000億美元的市場。所以企業主當然會將之視為賺錢的天大契機。目前,每年至少會有一場會議,討論要怎麼從公共教育產業牟利。我從來就沒想過公共教育會是個產業,但是,企業主卻把教育視為產業。他們把教育視為全國性的市場,包括硬體、軟體、教科書,舉凡他們想要賣的東西,而他們實際上是想要接管所有和經營學校有關的業務。這就是特許學校運動。該運動致力於將公共教育私有化,因為那裡實在是有太多的金錢,足夠他們把這些錢拿去償還給所有的投資客戶。但是我認為最大的危機是美國公共教育的未來。

我畢業於德州(Texas)休士頓(Huston)的一所公立學校,我實在很不想看到我們失去了公共教育。我相信公共教育是我們民主制度的基石之一。所以,攻擊公共教育,就是攻擊民主制度。


問:您說隱藏在(教育)私有化幕後的人資金充裕。這些錢從哪裡來?我們從哪裡去追蹤出這些錢?

答:首先,我們必須明白,我們有著數量相當可觀的以營利為目的的特許學校。不論採取何種型式辦學,在數量上他們都不是最大宗。但是,他們卻主導著立法。也有來自於聯邦政府的權力。

我們的(前)教育秘書長Arne Duncan砸下了43億美元,設立了"邁向巔峰計畫(Race to the Top, RTTT)"。他告訴各州政府,除非他們鬆綁對特許學校所做的限制,否則就沒有資格拿到那筆錢。因為這個誘惑,所以突然之間,許多州改變了他們的法令,為許許多多的特許學校敞開大門,好拿到那筆聯邦政府的錢。

所以,這確實是讓特許學校暴增的原因。但是還有另一股力量在驅使著特許學校廣泛設立,那就是極為富有的投資掮客,因為他們是特許學校的投資者,想要讓特許學校成長茁壯,所以施展出巨大的政治力量,以修改法令。此外,也有許多特許學校提供候選人政治獻金,而那些州的特許學校乃蓬勃發展


問:目前正有一個運動要把達拉斯(Dallas)轉型成特許學區(chartered district)。這個運動就是由億萬富翁John Arnold所推動。他最近還在新聞上發表他個人對退休金計畫的看法。您會認真看待這件事嗎?

答:我想這件事必須認真看待,因為John Arnold當然想改變公部門的退休金(計畫)。對於那樣的看法,我本身有著較為負面的反應。我認為億萬富翁不想看到公務人員退休的時候擁有一筆可觀的退休金。所以,我不喜歡無視公共教育重要性的億萬富翁的想法。沒有人會支持他的作法。

但是我認為達拉斯正面臨危機。而且達拉斯人也不希望這樣。我認為,如果民主能在達拉斯發揮作用,他們就可以拒絕把整個達拉斯市轉型成特許學區的構想。


問:您曾經說過,10年之內,美國會有一些城市的公共教育完全消失。

答:我想如果以現在的速度來看,我們將會看到諸如底特律(Detroit)、紐奧良(New Orleans)、華盛頓特區(Washington DC)、費城(Philadelphia)、堪薩斯市(Kansas City)、印地安納波利斯(Indianapolis),以及許許許多多的城市,他們的公立學校如果還在的話,也會成為特許學校把不要的孩子丟過去的垃圾場。我們將會看到公共教育私有化運動到處橫行。


問:可是並非每個人都會和你一樣哀悼公共教育的喪失。全國各地也有家長認為公立學校讓他們和孩子退步。而且他們也在尋找替代的學校。他們就不會像您一樣悲傷。

答:我在"錯誤的政權"這本書中非常堅定地指出一點,那就是美國的公立學校並沒有失敗,沒有退步,也沒有過時。美國的公立學校面臨著巨大的問題。當今,我們社會最大的問題就是有將近25%的孩子生活貧困。這些孩子大多數都是去公立學校上學,也連帶把家裡的問題帶去學校。這些孩子的教師會說,他班上的孩子,有的人的母親被人謀殺了;有的人昨天根本沒吃任何東西;有的人無家可歸。

這些都是我們公立學校所要處理的問題。而且在大多數的情況下,他們都扮演著超級英雄的角色。公立學校之所以有麻煩,是因為社區本身有麻煩。所以不是關閉公立學校,把孩子送去給企業主,而是應該針對這些孩子的需求和問題加以解決。


問:如果我們把特許學校以營利為目的的動機拿掉,您認為他們會有潛力嗎?

答:不會。因為我認為特許學校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那是因為當初他們就想要這樣。他們剛開始的時候是想要成為公立學校的合作夥伴,試圖解決公立學校解決不了的問題。當初的想法是他們要走出校門,去把那些中輟的孩子帶回校園。

他們會幫助那些缺乏動機的孩子,然後以這些經驗來協助公立學校。結果他們變成了公立學校的競爭對手,而且是個冷酷無情的競爭對手。事實上,由於"沒有一個孩子落後法案(No Child Left Behind)"和"邁向巔峰計畫"的通過,使得考試分數受到了過度的重視,而激勵著特許學校想方設法地去追逐高分。

如今,有太多的投資掮客涉入其中,他們都想贏得獎金。他們想對其他學校的教委會成員說:"我們特許學校的考試分數比你們的高。"所以,如果你滿腦子只是想要追逐考試分數,你就不會想要身心障礙的孩子,不會想要不會說英語的孩子,不會想要製造麻煩的孩子,也不會想要考試低分的孩子。你想要把這些孩子擋在學校外面。而特許學校在這方面很在行。


問:不是所有的特許學校都不好,對吧?

答:他們不是都不好。但是,特許學校最不好的是營利取向。我想重申一遍,大多數的特許學校並非以營利為目的。雖然許多非營利的特許學校是由以營利為目的的組織經營。例如,在俄亥俄州,到處都是以營利為目的的組織,但是他們的特許學校卻不是以營利為目的,他們只是被公司經營。例如有一間經營特許學校的公司,叫做"白帽(White Hat)",該公司自1999年到現在,從納稅義務人的口袋裡獲利約10億美元(譯者註:意思是營利公司透過經營特許學校的方式獲利,但特許學校本身並非以獲利為目的)。

在佛州(Florida),大約有將近600所特許學校,這些學校多數都是以營利為目的。在南佛州(Southern Florida),有一個特許學校帝國市值超過1億美元,該校經營者的親戚就在該州的立法機關任職,並且負責教育經費的業務。那位親戚從不轉調,所以那個特許學校產業基本上接管了佛州的立法機關。

在密西根州(Michigan),有超過80%的特許學校是以營利為目的。他們的學生學業成就並不好,但是他們賺了不少錢。而且坦白說,他們最糟糕的是網路特許學校(virtual charters)。那簡直就是鈔票製造機。網路特許學校實際上根本沒有實體學校。他們不僅砸很多錢在打廣告,而且在很多州都有。規模最大的網路學校叫作"K12",背後的金主是Michael Milken和他的兄弟。


問:Michael Milken不是那個以發行垃圾債券而聲名狼藉的投機客嗎?

答:是的。他們獲利相當驚人,因為他們和州政府簽署了全州線上學習生的收費權。所以,學生基本上在家自學,只要有一台電腦,幾本教科書,就可以在線上學習。所以他們獲得了全州(線上學習生)的學費,而只需要出一台電腦,以及聘僱一名教師來監控50或100台螢幕,有些則是超過100台螢幕。該校聘僱的教師薪資很低廉。他們沒有任何的實體建築需要保養與維護,沒有警衛,沒有社工,沒有任何學校需要花費的例行開支。順道一提,K12有列在紐約證券交易所(New York Stock Exchange)的交易看板上。


作者簡介

Bill Moyers為美國著名新聞記者和政治評論員,曾擔任詹森總統(Lyndon Baines Johnson)的白宮新聞秘書長(White House Press Secretary)。

Diane Ravitch為美國著名教育史學家、教育政策觀察員、教育分析與評論員,曾先後被柯林頓總統(Bill Clinton)和小布希總統(George H. W. Bush)延攬入閣,目前為紐約大學教授。Ravitch教授著作等身,包括"The Death and Life of the Great American School System: How Testing and Choice Are Undermining Education"、"Reign of Error: The Hoax of the Privatization Movement and the Danger to America's Public Schools"、"Left Back: A Century of Battles over School Reform"、"The Language Police: How Pressure Groups Restrict What Students Learn"、"The American Reader: Words That Moved a Nation"、"The Great School Wars: A History of the New York City Public Schools"、"More Than a Score: The New Uprising Against High-Stakes Testing"等書,並經營有人氣部落格"Diane Ravitch's blog"。

(*本訪問稿摘譯自Moyers & Company談話節目,並取得Ravitch教授中文翻譯授權,本人特此致謝。若欲細觀影片者,建議點選以下影片觀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