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5日 星期三

芬蘭教育給我們的啟示(下)

John Graham訪問 / Pasi Sahlberg受訪

李明洋摘譯、改寫*

原文出處: Professional Voice, 10(1), pp. 46-53, summer 2014. Australia Education Union.

原文網址: http://issuu.com/aeu-vic/docs/pv_10_1_complete_web?e=0

重點摘譯:

問:PISA的結果讓諸如芬蘭、中國上海和南韓等教育體系的成就浮上了檯面,成為其他國家試圖效仿的對象。想請教您,能將某個國家的教育體系移植到另一個國家嗎?

答:儘管OECD、許多教育學者專家,以及包括我在內,都提出了警告,但很不幸的是,還是有許多的國家想要效仿PISA表現最佳的教育體系,藉此以解決其國家的教育困境。對於人們極度誤解PISA真正所要呈現的內涵,我感到非常失望。大多數的人,包括教育專家學者在內,似乎只把PISA視為一個全球教育的排行榜,就好比一個測量計,可以測量出學校教育體系的好壞。

然而,OECD已經很清楚地對何謂成功的教育體系做出說明。所謂成功的教育體系就是不僅學生在所量測的各項領域表現都很優異外,也必須具有高度的公平性(均質),亦即學生的身家背景不能做為學生學業成就的指標,而且諸如畢業率等各項教育發展程度,也都必須具備很高的水準。此外,無論是人力資源或是財力資源也都必須有效地運用,以達成上述諸項成就。

對於何謂"高表現",每個人的看法殊異,或許對於我所提出的3個促使芬蘭教育臻於成功的元素,或許您也會不表贊同。但我個人的觀點是,要衡量某個教育體系是否成功,除了視其學校教育是否有高度的表現外,其他諸如文化、經濟及社會等外部表現也是很重要的。我的下一本書"看不見的啟示(Invisible Lessons),就是在探討潛藏在成功教育體系背後的元素。


問:您將美國、英國和澳大利亞等盎格魯薩克遜國家的教育改革定名為全球教育改革運動(Global Education Reform Movement),或簡稱為GERM。何謂GERM?這個GERM是否有其功效?為何您認為這些國家的政府和教育當局如此執著於落實GERM的政策呢?

答:許多正規的機構、企業和政府已將GERM做為其教育發展的正式計畫。這個全球運動涵蓋了某些頗受歡迎的元素,例如強調學習,鼓勵人人皆能接受教育,以及重視現實世界中所應具備的知識與技能等。然而,採用GERM卻也肇生出許多對教育本質有害的症狀,例如透過競爭來進行教育改革,標準化,考試本位的績效責任制,快速師資培育,以及將公立學校私有化等。我個人的看法是,GERM是個確實存在的現象,而且已經成功地在世界的每個角落找到了歸宿。

GERM之所以能夠遍布各地,乃是因為盎格魯薩克遜諸國賦予其合理性,以及愈來愈多私立學校設立的緣故。那麼GERM究竟有無成效呢?我們從PISA 2000年以來所累積的資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些受到GERM影響的國家,例如英國、美國、澳大利亞、紐西蘭、加拿大、荷蘭或瑞典,沒有哪一個國家的教育體系有所提升,這乃違背了這些國家主政者當初在採用GERM實施教育改革時,承諾將會因此而增進該國教育成就的承諾。

問:澳大利亞是世界上私立學校規模最大的國家之一。近來,澳大利亞當局想要廣設特許學校或英語學院,以瓦解公立學校教育體系。請問您如何看待公立學校教育體系?您認為特許學校,也就是澳大利亞聯邦政府所稱的獨立公校(Independent Public Schools)的作法是好的嗎?


答:將公立學校私有化是GERM的核心目標。研究顯示,致力於透過發放教育券或交由私人機構管理等教育私有化的作法並無法保證能提升學生的學習,抑或能有效改善學校。這從美國的特許學校、瑞典的免費學校(free schools)及智利的實驗當中都可獲得證實。OECD曾針對那些急欲藉由市場本位方案,來提升其教育體系的國家做出明確的建議。OECD在2012年"公平及高品質教育"(Equity and Quality in Education)報告書的結論中指出:"倡議擇校(school choice)者往往認為採取市場機制的模式,可以讓所有的學生都能接受高品質的教育。然而,並沒有證據支持這樣的看法,因為擇校以及相關的市場機制(反而)會強化隔離。OECD會員國中,教育體系表現最好的就是那些能夠同時兼顧(教育)品質和公平性的國家。"

我認為,想要採用擇校政策來改善整體的教育體系是一種迷思。不過,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要或不要採用擇校政策,而是我們的學校是否對每個學生來說都是好的,抑或只是對某些學生來說是好的。最後,對於家長為子女擇校的議題,我們必須妥善地處理,如此才不至於損害公平性。


問:現今有許多人都對提升教師的素質深信不疑。許多國家都在師資培育的入門機制訂定了更加嚴格的標準,以及針對教師實施更為嚴格的評鑑制度。請問您對於這些提升教師素質的作法有何看法呢?

答:在我看來,將教學視為極容易的事同樣也是一種迷思,換句話說,認為任何人只要夠聰明,以及對花時間與人相處感到興趣,就可以勝任教職,這樣的認知實在是一種迷思。以芬蘭和新加坡這兩個國家為例,她們都將教學視為一種艱難的專業,認為從事教職就和醫生及律師等行業一樣,需要複雜的知識和技能。我完全贊成將師資培育的入門標準提升至如同其他專業領域的程度。在師資培育的入口端實施嚴格的品質控管,就不必在職場上實施更為嚴格的教師評鑑制度,這就是芬蘭和新加坡所採行的模式

此外,對於教師的素質還有另一個極為常見的迷思,那就是認為某國的整體教育品質再好,也好不過個別教師的素質。持有這種看法的人有一種傾向,就是把教學視為個人的技能,亦即每一位教師都和其他教師沒有關聯,也和整個專業領域沒有關聯。然而,至少就我而言,學校教學工作乃是一種團隊的活動,團隊合作的成效會勝過單打獨鬥。這也就是何以學校領導會如此重要的原因之一。


問:可否請您說說在芬蘭的學校教育中,教師所具備的專業特質和程度?

答:在芬蘭的學校教育中,教師的專業可從4個向度來談。第一,教師是課程計畫和設計的主要負責人,這個責任及自主權是鞏固教師領導及教師專業的基石。第二,在課程中,教師可以自由選擇對學生學習最有幫助的教學方法。第三,教師根據學校課程中所訂定的指引來為學生進行評量與評等。最後,芬蘭教師在教育的專業領域中非常活躍。芬蘭採取研究本位的師資培育,重點就是放在這4個專業向度。而學校領導就是把教師的這4個專業向度凝聚起來,以形塑出一個優質的學校。


問:芬蘭是如何發展出有效能的學校領導呢?在芬蘭,如何才能成為學校校長呢?芬蘭的學校校長對自己扮演的角色滿意嗎?

答:在芬蘭,對於(想成為)學校校長有極為嚴格的規定,擔任校長者必須具備合格的教師資格,也必須在該所學校擔任教學工作。意思就是,某位在高中教授數學的教師,如果沒有小學教師的資格,就不能擔任小學的校長。這只是成為校長的基本條件。在芬蘭,我們認為學校校長必須是個具有豐富教學經驗的教師,而且必須具有領導其他教師和經營學校的個人特質。在被分派到學校擔任領導工作之前,每一位校長候選人都必須在芬蘭的大學接受一系列的領導培訓,並施以追蹤紀錄,以確保其具有適當的個人特質。

通常,學校校長的任期是固定的,大約是5到7年。然而,由於芬蘭教育體系的日益官僚化,以及愈趨嚴峻的經濟景況,已經影響倒了校長的工作環境,也因此,許多原本想從事領導工作的資深教師,如今仍舊只擔任教學工作。


問:請問芬蘭教育體系重視公平性嗎?當局是透過怎麼樣的政策及作法來確保每位芬蘭學生被公平的對待?

答:公平是芬蘭教育體系的基礎。早自1970年代初,芬蘭的教育政策就已將目標鎖定在,無論學生的身家背景或居住位置為何,都要建立一個提供他們公平教育機會的教育體系。如今,芬蘭的教育體系不僅學生學習成果優異,而且整個系統都非常的公平。

芬蘭之所以能夠創造出公平的教育體系,有幾個跡象可循。首先,學校經費的提供非常公平,經費的撥補乃根據學校的真實需求。這種作法非常近似於Gonski報告(Gonski Report)中對澳大利亞當局所作的建議。其次,特殊教育服務在芬蘭的教育體系非常的普遍,不僅及早提供有需求的學生支援,而且也沒有標籤上的問題。再者,學校建置系統化的學生每日健康與福利支持制度,提供的服務內容包括營養午餐、健康檢查、牙齒檢查,以及提供學生諮詢服務。最後,芬蘭具有均衡的課程內容,多元智能落實在每間教室之中。當每位學生所接受的藝術、音樂、體育及其他非主科科目的品質都和主科科目一樣優質時,教育的公平性自然就會被提升。

大多數的芬蘭人認為,一個強而有力的公立學校教育是維持和提升教育品質和公平性的最佳途徑。國際間所做的研究也清楚地表明,最成功的教育體系乃同時將品質和公平性列為最優先考量,並且將提供公校教育服務視為每一位孩子都應該享有的基本人權。


延伸閱讀

芬蘭教育給我們的啟示(上)


受訪者簡介

Pasi Sahlberg為芬蘭籍教育學者,擔任芬蘭國際行動與合作中心(Finland’s Centre for International Mobility and Cooperation)主任,並兼任Helsinki及Oulu大學教授。此外,亦是國際著名教改學者,曾任職於世界銀行(World Bank),並被許多國家聘請為教育改革顧問。著有暢銷書"Finnish Lessons: What Can the World Learn from Educational Change in Finland"及該書續集"Finnish Lessons 2.0: What Can the World Learn from Educational Change in Finland?"

(*本文獲Sahlberg教授授權中文翻譯,本人特此致謝)